回眸—菩提心練習曲

從小父母農忙，所以我的童年多半由祖母陪伴著，祖母過逝時，我歲數仍小，我不明白當時旁人為她舉辦的告別式，為什麼有那麼多吵雜的聲音，其他人為什麼要哭天搶地？當我沒有按著預期，哭得唏哩嘩啦而被伯父責怪，自此，死亡是什麼？一直留在我的成長日子裡。

在家族裡的兄弟姐妹裡，我是排行最小的孩子，少有年齡相當的同伴。雞、鴨、鵝等家禽成了我年幼時的玩伴。在我的認知牠們不是家禽，而是我的家人。每當年節一到，牠們就會被宰殺，更讓我疑惑生命哪裡去了。我總是沈沈的。我沒有同伴的快樂，也常常無法融洽的加入團體。就是一個怪怪的小孩。

長大後，腳步常常黏著地板走，拖得長長，說不出到底是怎樣的落寞。加上青春期的多愁善感，我時常思考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事，想不出所以然時，日記裡總是出現負面文字。

出了社會，我可以在社會上穩紮穩打的工作，也可以獲得不錯的報酬，但金錢及工作所帶來的，仍舊趕不走我心裡長駐的空洞感。曾經，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洗手動作，我意識到從手掌流過的水，好像我的生命一樣，流逝過時光不會再回來，我到底做了什麼？又沒做什麼？對無法掌握的生命本質，猛然一陣悲傷支配我，就這樣止不住的痛哭，填不滿的空虛！

偶然，在一本書上，讀到關於佛教經典的譬喻，我感到很驚訝，譬喻中的情境幾乎就是我的處境。於是，我又再度痛哭，好像看到了什麼？又或許找到了什麼？也因此而接觸了佛教。有一天，我如常地心情不佳，想試著去寺廟轉化心情，師父們認為這是我與佛門之間，一個成熟的時機，他們代我作決定，讓我進了佛門。

奇妙的是，踏上佛門的選擇不是我做的，我卻做了堅持下去的選擇。成為出家人，對我來說，是一種探尋內心感受，解決與他人疏離，揮斷纏繞著半輩子孤獨感的旅程。透過禪修，我更加深入自己的內在，我越感受到，心總是只想著自己，裡頭沒有別人的存在，意識到此，有一段時間，我愈清楚自己對外界的怯步，愈躲在「修行」這塊擋劍牌之後，直到我接到了一通來自宗惇師父的電話：「什麼時候要交報名表？」。

透過宗惇師父的提攜，我因緣和合地來到醫院的安寧病房，加入照顧末期病人的志業。在這個獨特的場所裡修行，就在我用手接住一團綠又黑的濃痰時，看著奶奶舒爽的表情，我心中竟然沒有對手中的濃痰有噁心感，而是感動，因為我知道，我超越了自己病態的潔癖。一次又一次的看著病人在我面前斷氣，從驚嚇到滿滿祝福，因為我知道我克服了對於死亡恐懼。同時我也深切地感受到，心裡沒有慈悲，只有自己，何談快樂？內在如果只存有對死亡的恐懼，是無法真正的幫助他人。我得去了解生命前最後一哩路，人需要怎麼被對待，才會安住下來？我不能只有出家人的外在，靠人們對宗教的信賴就矇混過關，我需要讓自己的修行更貼近世俗的現況，讓佛法慈悲的力量能在醫學實務系統裡，產生不同的影響力。

一路上，如果不是無形之中，佛菩薩在冥冥之中推動著我，我無法單靠自己的力量化解個人生命難題。佛沒有要我違背常理，該吃當吃、該睡當睡，順應身心自然的機能，與自己內在和解，這才是正法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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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節錄自德嘉法師講座精彩內容